桃蔓里创意艺术社区
最近，虹口凉三居民区年逾70的孤老李阿婆，成为小巷美术馆最热心的志愿者之一，她帮着摆桌椅、招呼邻居，几乎天天报到。
此前，李阿婆性格内向不爱出门，2024年小巷美术馆开馆后，居委干部上门动员她来“坐坐”，她开始只是静静看着别人聊天。“现在每天来看看作品、和邻居说说话，帮着做点小事，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心里也踏实。这里不像馆，像家。”李阿婆说。
她所服务的小巷美术馆，是凉三居民区里兼具社区会客厅功能的一个独特存在。不远处的复旦居民区，一间约18平方米的闲置门卫室改造成“门卫美术馆”。两馆一墙之隔，构成一个独特的“艺术微空间”，这里也被称作凉城艺术社区。
与艺术进社区不同，艺术社区形成了常态化的艺术社区营造，即社区的公共文化生活与艺术项目互动后，所形成的社区形态。在上海，近几年类似艺术社区已并不少见，并衍生出更多形态。那么，这些艺术社区的现状怎样？又将走向何方？记者进行了探访。
居民区里的“参与式美术馆”
2024年1月11日，门卫美术馆正式开放，成为上海首家、也是全国首家开在居民小区里的门卫美术馆。同年8月29日，小巷美术馆启动，常设《缘深润石》雕塑作品展。
当时，门卫美术馆首展的三个艺术装置的灵感来自“三星堆”。策展人、艺术家王南溟告诉记者，2018年，他发起成立“社区枢纽站”，集结一批专家共同下沉社区。
他认为：“门卫美术馆是一种微更新，这个空间不需要高档，而是能有艺术作品的安身之地。因此，首展用霓虹灯作品组成了文化遗产记忆与当下的语境，老居民区与时尚的关系，并让门卫美术馆的空间本身发展成为一件作品。”
在不久后揭幕的小巷美术馆中，以“凉城故事：9张老照片与居民口述”为题推出首展。雕塑家李秀勤的雕塑作品《缘深润石》，采用了两块石头和一个金属榫卯结构相连接的方式。石头上，是复旦居民区与凉三居民区居民采集的手印，通过拓印汇聚在一起，成为一种集体生命痕迹。榫卯不只是技术连接，更象征两个此前往来很少的小区之间被艺术重新建立的关系。
小巷美术馆及门口的《缘深润石》雕塑作品
复旦居民区党总支书记钱宏峰记得，门卫美术馆刚建成时，一些居民很惊喜：“我们老旧小区这么前卫，瞬间‘高大上’了！”还有些居民有点懵：“这些艺术装置看不懂……”这两年，居民们渐渐习惯，参访团队也一直不断。因为这两个“迷你”艺术馆，居民之间的走动明显变多，也有越来越多的“李阿婆”愿意走出家门了。
眼下，门卫美术馆原展览装置已撤出，正进入新一轮运营阶段。据凉城新城街道介绍，复旦居民区联合街道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正筹备一场以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为主题的书画展，所有作品均由居委会向居民征集。同时，凉城“微摄力”社区居民摄影比赛，也计划将优秀作品放到两馆中展出，让居民镜头下的生活瞬间走进公共空间。
王南溟表示，就在年内，“东滩鸟：陈静岩彩绘画工作坊”居民共创作品将亮相门卫美术馆。
在这次工作坊中，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教授陈静带领复旦小区居民使用“中华五色”岩彩进行涂绘，以崇明东滩鸟类为创作主题，选取了豆雁、黑腹滨鹬、小天鹅、鸬鹚、红隼等14种东滩典型鸟类，将其飞翔、栖息、觅食的动态姿态转化为透明亚克力板上的剪影。
“策展不再是专业人士的单向输出，而成为社区居民可以贡献内容、留下印记的开放过程。”王南溟说，“当参与者看到自己的作品被郑重展示时，艺术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对象，而是与日常生活、与‘我们小区’产生关联的共同记忆。”
《东滩鸟》亚克力岩彩绘画
衍生出的艺术社工与艺术生境
如果凉城的两座美术馆是“居民区嵌入式”艺术社区的雏形，那么浦东东明路街道则将这一模式推向了更深的层次——艺术社区不仅改变了居民的生活，也改变了社工的工作方式。
东明路街道红柿苑，一处原本堆满杂物、电动车乱停放的架空层，经过改造后变成了“红柿美术馆”。虽然只有50多平方米，但像模像样地分为序厅、展区一、展区二。这里举办过《时尚在上海》回顾、“环上大青年艺术家”亲子工作坊等，红枫苑居民区书记骆敏芳介绍：“改造后，这里不仅成为展览空间，还兼具便民服务功能——每个月便民服务日，中医、理发等服务从里到外全部满员。”
红柿美术馆此前的展览
孩子们在红柿美术馆里听艺术家讲课
更值得关注的，是“艺术社工”这一新角色的出现。社工陈松已工作五年，目前负责与艺术相关的内容对接。她说：“艺术社区对社工提出了全新的能力要求。以前我没有这方面的概念，现在从对接艺术家布展、到艺术家来开讲座、每周的居民活动，需要全程参与策划、接待、协调。”
为了让社工能更好地与艺术家交流，王南溟团队目前已完成三期“社工策展人”培训，包括艺术策展、术语沟通等。他认为，“艺术社工”的角色，本质上是一种中介——既要懂社会工作，又要懂艺术，能够在艺术家和居民之间搭建桥梁，帮助艺术家理解社区需求，帮助居民理解艺术语言。艺术社区的可持续发展，需要建立艺术社工的培养机制。
艺术社区的探索，也未止步于美术馆的围墙之内。一个更为前沿的概念：“艺术生境”，正在将艺术与生态、科普与美育融合在一起。
艺术生境里的原生植物
东明路街道相关负责人介绍，他们与上房园林植物研究所合作，在金橘苑等社区里开辟了“艺术生境”。与传统的社区花园不同，这里种植的不是观赏花卉，而是原生植物，外观并不“好看”，但对生态修复十分有利。
但项目团队很快发现，仅靠科普讲解，居民难以理解“生态修复”的意义。于是，他们将艺术引入其中。
王南溟介绍：“首先给居民上课，居民可以彩绘、想象，形成植物的装置艺术。这种“放大”和“彩绘”的过程，正是艺术语言的转译——将专业的生态知识，转化为居民可感知、可参与、可完成的形式。”不久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团队与居民共创的《长三角原生植物图谱》装置亮相红柿美术馆，原本闲置的废弃花坛被改造为兼具艺术美感与生态内涵的沉浸式展区。
《长三角原生植物图谱》装置
艺术生境的维护，同样依赖居民志愿者。东明路街道招募了一批志愿者，名为“绿茵卫士”，负责小区的绿化环境维护。项目团队还邀请植物学家为居民讲解。这种“专业+志愿”的维护模式，既保证了生境的科学性，又让居民在参与中建立起对生态的理解。
桃蔓里的艺术社区新路
与凉城、东明艺术社区的政府与艺术家合作模式不同，普陀区桃浦的桃蔓里，探索了一种商业驱动的“艺术社区”新形态。
作为上海首个盲盒主题创意艺术社区，桃蔓里由李子园村16栋闲置农宅整体更新改造而成，运营未满一年，出租率已超95%。红白相间的每栋小楼都像独立“盲盒”，逛的过程就像在拆盲盒，不断发现惊喜。
依托雕塑名家余积勇工作室改造的方寸山当代艺术中心作为“盒芯”，承载专业展览、学术论坛、艺术孵化功能，是核心文化引擎。9月5日，一场以“共生”为名的艺术征集落下帷幕，征集到全球两百余位创作者三百余组投稿，雕塑、水墨、观念装置与影像均有。作品不久后将在“2026山盒国际公共艺术季”中亮相。
方寸山当代艺术中心
阿姨爷叔们来方寸山艺术中心看展已成为日常
桃蔓里艺术社区主理人张婧告诉记者，目前桃蔓里吸引了一批“既有工作能力又具有艺术调性”的主理人。有心理咨询工作室、做高端宠物洗护的宠物生活馆、做咖啡供应链的城市展厅、做新中式花样馒头的食品店……这些业态形成了互相联动的生态。
五晰心理创始人张莹的选择颇具代表性。“这个地方空间私密，也比较有灵感，适合我们做心理疏导放松、自在的调性。”她的客户中，有人从网上关注到方寸山，专程前来；有企业HR为员工做情绪管理团建；工作坊课间让大家在社区散步，“有人看到墙上的艺术涂鸦，心里会微微一动。”
目前，桃蔓里艺术社区有驻地艺术家近30人，会参与方寸山当代艺术中心里的社会大美育公益课堂。张婧说：“原先不少市民觉得艺术有距离感，艺术家比较高冷，与他们的生活关系不大。实际上真正走进艺术社区，大家也都很乐于欣赏美。所以给他们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们很愿意接触、学习艺术。”
比如，雕塑艺术大师的篆刻课，为了降低学习门槛，让居民快速上手，特意改为“古法拓印”的入门形式。居民们花两小时，静心凝神完成作品后，不少人表示：“很有成就感，人也感觉神清气爽。”
居民在艺术家指导下进行拓印
现在，桃蔓里成了周边居民闲逛、看展的好去处。阿姨爷叔们来这里看个展，喝杯咖啡成为日常。他们也提出了新要求：“现在小孩上美术培训要跑到大华，太远了。可以在这里开一个吗？”为此，桃蔓里与专业美术机构共同打造“一米桃蔓里”美育空间，9月11日在社区二号楼上线了儿童美育课程。
艺术社区的未来趋势
对于上海艺术社区的未来发展方向，业内人士普遍认为有三个趋势。
其一，从“盆景”到“风景”，需因地制宜。目前上海的艺术社区实践，大多具有强烈的“个案性”。艺术社区的推广，需要建立在对小区基础条件的评估之上。整体来说，社区空间有留白、居民素质较高、居委会有热情、居民有基本参与意愿，是必要条件。
居民们自己PS的桃蔓里艺术照
其二，从“输血”到“造血”，需建立多元资金模式。资金是艺术社区可持续发展的核心问题。目前大多艺术社区的主要资金来源包括：街道社区自治金、区级文化发展基金、基金会资助、企业赞助等。桃蔓里模式则提供了另一种思路：用商业租金覆盖运营成本，用艺术活动提升品牌溢价，用品牌溢价吸引更多优质主理人。未来，艺术社区的资金模式可能需要“政府引导+社会资本+居民自治金+基金会资助”的多元组合。
其三，将艺术社区纳入基层治理框架，建议关注“溢出效应”。多个艺术社区带来的不仅是文化生活的丰富，还有居民参与社区事务积极性的提高、物业配合度的提升以及社区认同感的提升。这些“溢出效应”表明，艺术社区不仅是文化项目，更是治理项目。未来，艺术社区的建设可纳入基层治理的整体框架，与美丽家园、社区更新、自治金项目等协同推进。
金谊河畔居民区下沉广场的《浮光掠影》艺术装置
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马琳认为，随着公共文化服务不断深化，美术馆社会参与不断拓展，数智技术不断改变艺术与生活的关系，艺术社区还会继续生长，出现新的形态。
艺术社区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作品和空间面貌的改变，更是艺术如何重新联结人，激活社区中的公共关系，让居民在日常生活中重新发现表达、参与和共同创造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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