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8月19日）是第九个中国医师节，今年的主题是“铸魂强基、德高技精”。在节日的鲜花与致敬之外，医疗场域的真实图景远比想象中复杂。医疗本就是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探险，试错、理解与互信，构成了医患间最微妙的张力。更令人担忧的是，新技术的出现可能加剧医患间的信任关系——患者们带着“AI诊断”而来，发现医生说的和AI不一样。是过度医疗了吗？如果没有“多解释一句”，信任的嫌隙可能就此埋下。值此中国医师节，我们对话医者聊“医路同行”，同行路上，不仅有搭档、有师徒，更有医患之间。
在诊疗缝隙里握住信任的“门把手”
对话：李威（上海市第二人民医院中医内科主任）
李威和他的老师徐敏华
说起行医，70后医生李威说，不能靠蛮力解题，要用巧劲，“就像推开一扇门，埋头硬撞可能撞不开，找准那枚门把手，轻轻一推，豁然开朗。”
而医疗的不确定性，就藏在那些“找不到门把手”的时刻：检查指标都正常，患者却始终不适。在现代西医体系里，这没啥办法了，但患者就是不舒服……这些落在诊疗缝隙里的难题，成了李威深耕的“战场”。这份底气来自持续跟师的熏陶。
“我跟蒋健老师学了9年，先生很严格，平时没少挨他的骂。”李威笑言。
蒋健是上海市名中医，学生开方剂量错一克，都逃不过他的严肃指正。严厉背后，是医者的朴素标准：对每一名患者负责。
如果说蒋健教的是“守规矩”，另一位老师，海派中医丁氏内科传人徐敏华则教李威“懂变通”。一场会诊，让李威看到了中医的“巧劲”。
这名91岁的老太太在西医抗感染治疗结束后，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但她持续低热，下不了床。李威诊断这是气虚发热，开出升阳散火汤，党参用了30克，想着“补够中气，把虚热压下去。”没想到热没退，老人开始拉肚子。家属焦急，李威困惑。请来老师徐敏华会诊，她为老人诊了脉，查看了药方，提醒李威：“思路没错，就是药量大了。老人家大病一场，身子像刚烧完的炭火，拿大风猛吹，只能扬起灰，热反倒散不出去。”
说着，她把生党参从30克减到15克，“像这样轻轻掸掉炭火表面的灰，热气会慢慢散掉。”小小一个改动，老人再次服药后体温逐渐下降了。
“找准支点，四两拨千斤。”这份心法，被李威活用到了临床上。有位老先生打嗝一周，用了很多方法都不见好，老人被折磨得苦不堪言。李威接手，他写下两味主药：白芍36克，甘草12克。有人问：就两味药？
“芍药甘草汤本就可以缓解平滑肌痉挛，关键在把控剂量。” 李威解释，量少了，压不住症状；量多了，增加了脾胃负担，“这个剂量，试试看”。 两天后，老人打嗝的频率明显下降。
李威说，前辈把心法传下去，后辈把本事接过来，师徒携手目标就是一个：共同在诊疗罅隙里，为患者找准“门把手”解困。
杏林双娇在传统与现代间架起康复桥
对话：汤康敏 孙萍萍（均为上海中医药大学康复医学院副教授）
孙萍萍义诊中
汤康敏、孙萍萍，两名85后大学同窗、同事，医路同行得有20年了。更有意思的是，除了是大学教师、医生、健康科普专家身份，她俩还都“身怀绝技”。
孙萍萍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本易筋经十二势导引法”第五代传承人，拥有国家运动健将级运动员称号。4岁半习武，来自山东枣庄市台儿庄区的她是绝对的“武艺人”，8岁拿到山东省武术冠军，12岁被选调到河南省，13岁作为“体育人才”被引进到上海，直到2005年退役。
“退役时，工作有了，但我想去读书。”孙萍萍的理由很坦率：伤病太多，想学医。
相比之下，汤康敏的“绝技”更小众。2011年，她以口弦吹奏一曲《信天游》技惊全场，最终荣获《中国达人秀》全国六强选手。口弦是一种传统民族乐器，非常小，放在口腔深处靠近喉咙口处发声，被称作“喉咙口的艺术”。
“不论是武术，还是口弦，其实都属于传统文化。我们喜欢中医，与我们从小学传统文化是有关的。”一边是高光舞台上的“综艺人生”，一边是要沉下心钻研的中医世界，汤康敏笑着说，后者的满足感外人难以体会。
汤康敏与记者说起一个病例。这名爷叔在门诊第一次见她时，差点跪下——前列腺癌术后尿失禁，肿瘤治好了，但他的生活也变得很狼狈。汤康敏在导师龙华医院国家岐黄学者陈跃来教授的指导下，与仁济医院薛蔚教授带领的泌尿外科团队开展中西医合作研究项目，他们利用“中医针灸+西医盆底康复”的综合方法施治。
汤康敏给患者施针
6周、18次针灸治疗，同时配合盆底康复等技术，患者的尿失禁控制住了。“爷叔红了眼眶，他说，这是开心。”职业生涯中，汤康敏收获了一面又一面锦旗，“患者在你的治疗下越来越好，这种富足感能支撑你不断前行。我在大学授课时，也常和学生说，要感恩所有的患者，正是因为他们，我们才能一点点做到自己初心的样子。”
如今，汤康敏、孙萍萍正并肩筹措一件事，参与上海中医药大学“中医康复学”专业的申报。上海中医药大学康复医学院是全国最早创建的康复医学院之一，正在申报的“中医康复学”属于医师系列，将与此前学校已有的治疗师系列形成“治疗师+医师”“中医+西医”的复合型人才培养新模式。“这将对接老龄化社会对中医康复的迫切需求。”汤康敏说。
孙萍萍也深有体会。作为古本易筋经传承人，她将传统导引医学应用于帕金森病、中风康复等疾病康复领域，“康复的过程很磨人，最痛苦的除了患者本人，其实还有病人的家属，我们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不只是医患，更是共渡难关的“战友”
对话：黄陈（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胃肠外科主任）
黄陈在机器人辅助下为患者手术
从医近20年，黄陈收到过许多感谢信，其中一封尤为特别。信中那句“我会把这次手术当成一件艺术品完成”，是黄陈术前的一句承诺，被家属记下了。
那是2014年，在上海工作的小徐接到噩耗：远在重庆的母亲确诊直肠癌。一家人多方打听，找到了黄陈。
“第一次见患者时，她很慌乱，声音发抖。”时隔12年，说起初诊场景，黄陈记忆犹新。他没急着开检查单，而是用最简单的话把病情一点点拆解开：肿瘤长在哪里、处于什么阶段、手术怎么做。
“比起怎么治，先稳住患者的心态，才能让他们更好地配合。”患者的担忧，黄陈懂。小徐后来回忆：“听完黄医生的解释，我母亲突然说了句‘我不怕了’。”
黄陈没食言，腹腔镜直肠癌根治术很成功。此后多年，双方一直保持着联系。
不曾想，2023年，不幸再次降临。小徐的母亲确诊结肠癌。“妈妈已经73岁了，还能不能耐受手术？”小徐说，当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黄医生。
面对老患者的再次托付，黄陈全面评估病情，反复优化手术方案。高龄带来的麻醉风险、既往手术留下的腹腔粘连、肿瘤与周围组织的复杂关系……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最终，机器人辅助下的右半结肠癌根治术顺利完成。
术后，患者因基础疾病出现呼吸困难，被转入重症监护室。那几天是家属最煎熬的时刻，黄陈的电话成了他们的“定心丸”。经精心治疗与照护，患者最终转危为安。
“治病先暖心，真心换真心。”黄陈说，医患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对抗病魔最坚固的“战友”。患者百分之百的信任，不是凭空而来的，需要医者用专业、耐心一点一点积累起来。尤其在信息繁杂的当下，这份信任更显珍贵。
“很多时候，患者的犹豫并不是不相信医学，而是对未知的病情和治疗方案感到忐忑。”在黄陈看来，这时，唯有医者先敞开心扉、真诚相待，医患才能同心同向，一起战胜病魔，打赢一场又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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